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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鬼是墮落的天使;天使是馴良的惡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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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幻短篇─港

 

轉了兩趟車,三人走出狹隘的地鐵站。

街上空氣好多了,可她還是覺得疲憊;太陽穴脈搏鼓漲,像隻青蛙蹦跳。小夏一點不受影響,他反戴著棒球帽,吊帶牛仔褲後腰斜插著遊戲機,一跳一跳向廟走去。

 

老人呆望著街道,眼神滯然無光,似乎不認得這世界。

「走啊。」她摻著他,催促著。那冰涼粗糙的皮膚,總讓人聯想起爬蟲。

 

前面就是港區夜市。地平線上,港務大樓被燈火照得泛白。

小夏好奇的端詳攤位;成排風車在吊桿上緩緩旋動,五彩螢光小魚在膠袋中竄逃,攤販的吆喝越來越響亮。

微風中,春聯翻飛、撲打。紅豔的湯圓、鼓脹的發糕列隊排開,泛著油光的臘肉纍纍懸晾。

「有點年味啊!」老人睜大眼,似乎被氣味激活。他掙開她,枯瘠的身體踉蹌著行走。 

 

她嗅著暖和的空氣;筒仔米糕、鮮蚵炒蒜苗、臭豆腐鴨血、藥燉土虱的味兒匯在一起,將融未融,像杯沒打散的果泥。

 

油煎肉圓滋滋作響,滾燙的四神湯透著米酒香。

顏色、氣味都太多了,像群鴿子受驚振翅,旋風般沿著鼻腔竄進腦海。意象被激發;記不得的、不想記的。

 

小販俐落的鏟起粿塊,蘿蔔鹹香激得她肚子咕嚕響。

 

「咦,爺爺呢?」她張望。

「不知道,」孫子蹲在玩具攤前翻檢,褲子膝蓋處綻了縫;「剛才還在糖葫蘆那兒。」

 

煩躁湧上心頭。一輩子,這男人從未給她片刻安全感,他總是獨來獨往,天曉得多久會再出現;一分鐘?一輩子?

 

「根本是強盜。」她回頭,一隻枯瘦的手臂伸來,遞過咬開的車輪餅。

「像話嗎?妳看看。」老人說。

她嗅了嗅,原該香甜濃稠的餡料毫無滋味,就像稀薄的糨糊。

「趁火打劫…」他咬牙咒罵,「全是王八羔子…」

「東西貴了。」她說。什麼都漲得厲害,她得留意每份開銷。

 

「妳說什麼?」他的耳背嚴重。

「東─西─貴─啦!」她高喊,路人好奇回望;「還有,少吃甜的!」

 

「鬼?吃甜?」他狐疑的皺眉。

她閉上眼,耳鳴聲嗡嗡響,太陽穴迸跳。

 

「妳剛說我怎樣?」他焦慮的扯著她袖子,貼過枯黃耳廓,「說我怎樣?」

「叫你別亂跑!」她吼。

他還是不懂,但察覺到那神色的火氣,斜瞟了她一眼,垂下頭。

 

小夏全神望著攤子,看栗鼠踩得鐵圈滴溜轉;像什麼也沒發生。

 

他們就這樣不情願的漂浮、對峙著,人流緩緩繞過。

以前他會理論、拍桌,指天誓地討回公道。現在只是咕噥幾句,或者蜷縮起來,像隻怕打的狗。

 

她贏得莫名其妙。

為何女人總得守望一個晃蕩的遊魂?當他返回港灣時,早已疲頹不堪,只濃縮了生命盡頭的醜陋。

 

她望見那高翹飛簷。

 

*       *        *

水銀燈將廣場照得青亮,紅豔豔的燈籠排排分割夜空;一切都沒變。

廟給人一種時間減速的安心。她看到貓兒拉長身子,打了個哈欠,悠然走進防火巷。

龍柱矗立在光潤的青斗石座上,燃著豆油的火苗將滅未滅,單調的誦經聲嗡嗡響,掉了漆的門板上,將軍怒目而視…

 

「來拜拜啊?」挽著提籃的老婦問。

「嗯。」她微笑點頭,不然呢?

 

「拜拜的人越來越少嘍,這年頭人心不古…外地人?」

「在港區長大,結婚後搬到五坑子。」她看到籃裡一對桃紅麵龜。

「是喔,聽口音就知道。這廟很靈驗 ─ 來求願嗎?」老婦問。

「求行船平安,我大兒子在油輪工作。」

「喔!」老婦驚訝的摀著嘴,「不容易啊,聽說前一陣才出過事。」

辛苦、單調、危險,得通過盜匪出沒的海域;他在輪機部,三班值更。

「會回來過年嗎?」

她茫然點頭;外籍媳婦不告而別,半年不見人影。她還沒敢在信裡提起。

*       *        *

 

「放屁!」小夏嘶吼,「沒有我爸,你們那有漂亮衣服穿!」

「小夏!」她喝。

看到她走近,幾個孩子緩緩散去。

小夏交叉雙臂;「一群傻瓜,什麼也不懂!」

「破褲仙,輸不起就別牽拖 ─ 」一個小個子回頭嚷。

「要玩就不要吵 ─」她擋住孩子去路,那小身軀在懷裡顫抖。

「爺爺呢?」她問。

 

「誰管他?」往石階一坐,他抽出電玩。

她望著孫子埋首在遊戲裡。餘怒未消,他猛按著鈕,似乎要鑽進螢幕;輝光在瞳仁上彈動。

電玩舊了,她明白,所以總難贏。

等爸爸回來了,我們全家一起去買…她想開口,卻覺得嘴巴發乾;小夏再也不提母親,像是個禁忌。

 

「嘿,陪我去地下樓看看。」她說。

「才不要,無聊死了。」他頭也不抬,「又要看地獄遊。」

她笑了,「心裡害怕,才不會做壞事。」

「拜託 ─ 」小夏哼了聲,「一些低解析度的玩意,唬得了誰?」

「那麼,」她考慮,「你在這裡等爺爺,別再和人家吵架。」

他點點頭,望著她咧嘴,笑得古怪。

 

一對碧眼突然在他掌上亮起,然後向前撲來,她驚叫著後退、拍打。

那團毛茸茸的灰白事物,快如閃電的彈跳一陣,攀回小夏肩上。它停下來,親密的依偎那張蘋果臉。

 

心跳怦響,頂撞著肋骨。 

「你明知道奶奶怕老鼠!」

「這不是老鼠啦,這是約約;我最好的朋友。」他愛憐的望著肩上投影。小夏笑時,眼睛瞇成了縫,像極了媳婦。

 

*       *        *

「喂,」櫃臺後的廟祝吆喝。青白光線,映出兩道勾進嘴角的法令紋;「妳走反了,現在一路這樣拜過去,八個香爐。」他指向二樓。

 

她站在殿口。

熟悉的氣息;那股被蠟燭及檀香燻透的味兒滲在空氣裡。壇前古舊的柚木地板,被無數頂禮的額頭磨得潤亮。

 

壇上,天后端坐垂目,胸前掛滿薄如蟬翼的金牌。左右各是千里眼、順風耳,還有一對童子,塗彩的臉栩栩如生,似乎就要開口。

她沒等太久。

 

五彩金龍將頭甩了甩,像貓把水抖掉。它向柱頭盤旋,頸子一勾,吐出長長一股霧氣,蟒蛇般的金色鱗甲波浪般滾動

 

童子雕像下了座,穿過白霧向她走來。

那濃眉大眼鮮豔得像塗了脂粉,斗大腦袋上,黑色髮髻閃著油光。

它拉開手上捲軸:「選擇您要的語言」。

她看到日文、越文,還有其他歪歪扭扭的外國字。點選「維護功德費」、輸入卡號,她猶豫一會,打了幾個數字。

 

周遭暗下來。

一團莊嚴、溫暖的光焰在眼前擴大,燦亮不可直視。

地面不見了。

她立在半空中,祥雲在腳邊飄著,遠處一片山峰及五彩樓閣,說不出的遼闊壯觀。原來陳舊的地板消失了,只有白茫茫的雲海圍繞身邊。

 

*       *        *

一個青年立在面前。

他微笑著,無暇的水兵服,潔白得像海鷗翎毛。大翻領襯著端正帶稚氣的臉,帽上銀色徽章閃耀。那雙眼清朗明澈,俊美有若神祇。

 

小兒子。

「你好嗎?」她說,感到血液衝過額角,像列地鐵疾駛。習慣不再伸出手碰觸,那空蕩感使她打從心底戰慄。

「我過得很好,妳別擔心,有天后照看著。」他說,「我們很榮幸能為國家盡一分心力。」細緻的臉龐發著輝光,看不到毛孔。

「單位遺憾沒能把每個子弟帶回來,」她記得那個方下巴的少將在臺上開口,「但我們很驕傲能做到這程度。」

「東西都夠用?」她問。

「夠的,都收到了。」那身影說。

多少次,還是被一種促不及防的心碎感淹沒。憂傷噴湧;宛如破井而出的黑色液體。

「我…」她遲疑。

他帶著笑意聽著,似乎什麼都能懂。

「好孤單、好累…」她沙啞的聲音低下來,「我怕支持不了。」

「最重要的,就是懷抱希望。政府會領導我們走出康莊大道、衝破目前困境。」他柔聲道。那面孔毫無憂愁,時光再也腐蝕不了,「一切都會變好。」

 

她呆滯的點頭。

 

「妳問聖意的指示來了。」他側著頭,像在傾聽什麼。「先聽著,我再解釋。」

他唸著,她屏著氣,忘神的聽那懷念的嗓音。
發亮的楷書字跡在他面孔左側一排排昇起:

「君爾何須問聖跡

 

自己心中皆有益

 

莫道圓時還又缺

…」

他突然張大口、眼睛瞪直,僵硬的偏過頭,像通了電般痙攣晃動。

然後一片黑暗。

她眨著眼,五彩勝境消失無蹤,只剩下眼底發亮的殘像。

 

*       *        *

 

「真掃興,老遠來一趟,居然停電。」一個高個子邊走邊埋怨。

「值得!我跟你說,這樣的古蹟越來越罕見啦。」一個禿頭說。

「喂!老鄉,那邊有焦味!」後者對廟祝喊。

 

第一次,    她看到廟祝走出櫃臺。

瞪著一對三白眼,左手提著沈重、散著油味的工具箱。他下半身引擎般繁複的機件運轉、伸縮著,發出唧唧咯咯的響聲,似乎抗議負荷的重擔。

他面無表情的彎身潤滑膝蓋承軸,將石墨條插進後口袋,走過他們身邊。 

 

那搖晃的身影消失在黯黑中。

 

 

廟口沒停電。人們漫步著,欣賞各式花燈。

金光燦爛,財神穿過人群,頂著個看來頗為沈重的元寶。它偏著頭向她微笑。

她緩緩搖頭,默記著方才的籤言。
就缺一句。

財神不放棄,滑到她跟前,渾圓的元寶上倒刻著春字。

 

「結個緣嘛,」那投射出來的虛像笑得甜膩,正面一直對著她鼻梁軸心,「買對招財貔貅 ─ 補專偏財運!包妳年年賺大錢、財運滾滾來!」

 

她望進光滑的元寶。反映的自己微微變形、扭曲。那新增的皺紋、衰老、來自何方?像陌生人的臉。

發現倒映的另一個熟悉身影,她睜大眼。

 

 

*       *        *

他揮開她,別過頭去。淚水在眼裡晃蕩,嘴角顫抖。

怎麼了,不舒服嗎?」她立在他前面,絞著細瘦的手。

 

以前如此大男人的人,她打算依賴的角色,吃喝濫賭一輩子後,竟褪成一個脆弱的孩子,情緒起伏極大。

病痛難熬?還是想起戰死南洋的小兒子?

 

「心口痛了陣,透透氣就好。」他嘆息,眨著渾濁的眼眸:「還有錢嗎?我觀一下樂透,中了跟妳對分。」

 

*       *        *

小夏在池邊扯著什麼,水花四濺。

「快放掉!」她驚恐。

那條大魚奮力掙扎。白色的尾巴像個團扇,左右猛拍。她怕孩子被拖進池裡。

「唉呦,快來啊─」小夏轉過臉,「妳看嘛─ 」

鯉魚掙逃了。甩開的水花飛濺,冰冷使她怵的一驚。牠悠然擺尾,消失在五彩錦鯉群間。 

 

一個矮胖婦人跑來,扛著根長竿撈網,悻悻瞥了小夏一眼:「要不要卜個魚卦?一次50。」

她抱著小夏搖頭。

「牠的力氣好大喔!」孩子嚷。

「誰在牠身上畫圖?」她低聲問。

「長在鱗片上的啦;基因編輯。」孫子說,「好好玩喔,連字都很清楚耶。」

字!她忙在包裡找起紙筆。

「嘿,妳在笑!」他驚訝的望著她。

 

魚側腹是幅「富貴如意圖」,鮮麗猶如木刻年畫;童子抱著金魚、如意、蝙蝠。空白處是籤詩 ─ 她只來得及瞄到最後一句:

 

雲開月出自分明。

 

 

「泡湯了,」她說,整理他濕答答的衣服、頭髮:「等爸爸看到,看他不修理你?」

「我快贏了。」小夏目不轉睛,電玩螢幕上,兩部立體賽車在跑道上狂飆。

「不要太沈迷遊戲,那都是假的。」

「妳不也一樣?」他沒氣的說。

「還頂嘴?」

「爺爺說妳拿太多錢給廟裡,他都快去作乞丐了。」

她怔了怔。



茫然無助時,她來這裡。

那只是木雕、雷射、水霧裡的虛像;他們說。

她知道。

母親提過,當海風驟起,船舶遇難,只要口誦聖號,天后就會到場營救,人們企盼祂能世代庇護居民,讓他們安然越過黝黑無盡的大洋。

 

 

渡海而來時;她只是個小女孩。

依稀記得船身一陣震盪,哭叫傳來,將她驚醒。

在悶熱狹隘的艙裡,她聽著母親誦著聖號,那聲音如此殷切,很快感染成一片合誦。

 

後方爆裂的火光將舷窗照得紅亮,久久不退。幾個壯丁貼著窗張望,她沒看;緊偎在母親的懷裡顫抖。之後,既使在夢中,她也絕不回望。

陌生的土地上,苦難才剛開始。彷彿永無止境的動亂中,她看到無以言喻的恐怖及殘暴、看到人們失去生存意志。



但她熬了過來。

 

 

似乎聽見什麼;兒時的記憶?海港邊,穿透薄霧而來、若有似無的螺號。

那是氣笛,由遠方傳來。

港口方向。

路燈上的喇叭齊聲廣播,長長的氣笛聲劃破空氣、震盪每個人的耳膜。街上揚起的歡呼聲響澈雲霄,整個城一剎間沸騰開來。

 

心跟著飛揚。

巨大的天幕慢慢打開。緩慢、無聲,只有地面微微震盪;迎接返航的景觀。

天幕分開一道縫。她仰起頭眺望,像下巴要插進天空。耳邊吆喝聲夾雜炮仗響,白熾陽光刺眼。

 

船進港了。

「快,」小夏扯著她,「到廣場去!」

 

她在人群間跑著、喘著氣,聽著鼓號及花炮聲。煙火呼嘯著,衝向包圍整個城市的巨大帷幕。一顆顆小亮點爭先恐後衝上天,盤旋、炸裂、化為火花下墜,但搆不著極高的穹頂。

 

「看到了嗎?船!」小夏喊,拉直身子向上指。

那龐大的身軀遮蔽著太陽,帶著勝利的姿勢,油輪像條白色巨鯨般浮遊。殼牌公司的巨大Logo明顯可辨,一片黑暗真空襯托著它

 

「每個字,都有一個足球場大喔,」孩子的小手遮著眉頭,「爸爸說的。」

旁邊小得像魚苗的護衛軍機盤旋著。她痀僂著、擠在人群裡,瞇著眼觀看。

 

「爸爸還說,他們在海面搭起耐得住風暴的平台,然後向下挖!」

公司回到洪災後的地球,採集必需的石化原料,然後帶著巨量原油及水返航。

 

「走吧,接他!」小夏開心極了,他俐落的折疊遊戲機,向後腰一插,拉著她向前衝。

「找一下爺爺。」她張望著。

「剛才還在廟口吃湯圓的啊?」

兒子將換乘小型交通艇,然後在港口等候海關及檢疫。她向外眺望;帷幕外是一排灰色,毫無生命的丘陵。

 視線落在看不見的遠處。

「一切都會變好…」她喃喃說。

 

防隕石及飛彈的天幕即將緩緩合上。

她猶豫了一會,終於轉過身。

 

看著聳立飛簷上掛著的;帷幕外那顆碩大無暇的藍色月亮。(FIN)






PS:「港」一文曾參加第八屆倪匡科幻小說


有些事會變,有些不會 ─  如人心永恆的期盼。

於是事物一再重現

於是現象似曾相似

靈感來自發現航太頗多術語來自航海(EX:太空艙、太空船、航行…);故借用了「渡海」的意象。
凡是廣博不可測度之物,皆可稱之為海;
如月表的寧靜海

一些相關資料:

「媽祖的影響力由湄州島傳播開來,歷經千百年,對於華人沿海文化產生重大的影響,被學者們稱為媽祖文化。

從中國明朝開始,媽祖廟從中國走向世界,先到琉球,日本,然後到東南亞各國,例如澳門媽祖閣、馬來西亞吉隆坡天后宮、菲律賓隆天宮。隨著華人遠渡重洋到歐洲和美洲,這些地方也開始有了媽祖廟。」

於是腦裡出現這座月亮上的媽祖廟。

有一天,會不會香火傳遞得更遠呢?遠到不可想像…





只要難測的心海波濤依舊。


ESHEEP



 


 






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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