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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鬼是墮落的天使;天使是馴良的惡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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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王(2/2)

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長長的迴廊裡,拖著囚犯般的腳步,老王和來往鄰居擦身而過。老太太房間的鐵門敞開,通明燈火照亮向來陰暗的迴廊,宛如節慶一般。 「老王啊,恭喜了!作神仙囉!」老太太招呼他:「你看看我女兒張羅這一堆吃的用的,我說我要到世外桃源去了,那稀罕這些,你說是不?」 「賀喜你嘍。」老王無精打采的說。老太太瘦削的女兒向他點頭,老王只是木著一張臉。 「但是人家說不能帶太多行李,」老太太皺起眉頭「還真是頭痛。對了,有誰來送你?」 「他們把時間提早了。」老王沒回答問題,只用沙啞的聲音,自言自語般說著。 「對啊,里長通知過了。」 「怎麼能這麼說改就改?」 「有什麼要緊。唉呀呀,我等這一天好久了,想到能見到久違的老伴,我就高興起來 ─ 他比我早幾年遷去。」 「你還真是入戲。」 老太太笑笑:「我們升上樓頂後,就變化遷仙囉。老王你不修飾修飾,到那裡讓人笑話。好啦,我不跟你耗了,還有好多事要作…」老太太柱著柺杖,一瘸一瘸的回到房內。 「老王。」 「嗯?」他轉過頭。 「這都是命哪。」老太太說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躺在床上,老王盯著壁板。 這房間向來說不上稱心,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,有些時運不濟的傢伙,全家老小得擠這麼點地方。 髒亂、陰暗、積水、吵鬧、沒道德的惡鄰、嘮叨市儈的里長、稀淡如開水的福利…生活中老王看不順眼的可多了。然而,魔術般的,現在一切不但可接受,甚至變得有滋味。他驚異的轉動眼睛漫看著房內;絕了,這個窩慣了的世界竟搖身一變,變得如此令人眷戀,宛如一鍋熟爛的紅燒肉般吸引人,拿什麼他也不換。 然而人們將他望外擠,他的嘀咕不值錢,沒有人在乎。 接著佔據這房間的,會是什麼樣的人?或許和他一樣,竟日看著滿牆的美女,在香菸煙霧中若隱若現吧。 日子過得好快。他一輩子渾渾噩噩,不愉快的事絕不多想,覺得那只是自尋煩惱,然而現實終如疾開的電車將他逼進隧道末端;突然答案清晰無比 ─ 再沒有地方可躲了。 他大張恐懼的眼白。 待會,無名的力量要遣他到生平從未去過的頂層,和批從未謀面的陌生人,出發前往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。 遠離熟悉的一切。 老王閉上眼,絕望爬滿全身。他不由自主顫抖,越抖越厲害,像挨了電似的蜷起身子。抖得好,老王想,現在抖,省得等一下讓人看笑話。 先像老鼠被門夾到尾巴般的吱喳聲,再來像風吹過管子的空洞噓鳴,一股嗚咽聲穿出房門,混入迴廊音流中:電視聲、叫床聲、怒罵聲、小孩哭鬧和著碗筷交碰聲…交織成無可分別的一片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房內漆黑。 老王躺著不動,等著敲門聲響起。頂層正張口候著他… 底層呢? 他一躍而起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「小威,你在做什麼啊?」公共電話亭裡,老王低聲說話,小心窺視左右。 「寫明天的功課。」小威回答,他年底就滿六歲了。 「喔,要好好用功,將來才能賺大錢哪。爸爸在嗎?」 「不在,他和媽去劇院。」 「那你別隨便給人開門喔。」 「好…對了,爺爺,你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嗎?」 「咦,」老王訝異「你怎麼知道?」 「恭喜你嘍。爸爸跟我說,如果你打來的話,說我們祝你一路平安。」 「要乖乖聽話喔,小威。」 「好。」稚嫩的聲音迴響耳邊。 這是個老舊社區,時間一晚顯得陰暗寂寥,他知道這裡的樓梯人跡最少,但一樣能貫通其他樓層。老王一路迴避人多之處。會不會中央派人阻攔?心跳乒砰加速,老王謹慎四顧;街上行人寥寥無幾,沒人注意他。 678。水泥牆面上,白色粉刷數字漆在樓梯中界,顯出某種威嚴。 老王扶著牆,面對向下的階梯呆立著。兩腳發軟,頭暈眼花,額上細汗冒出,宛如面對一個深淵。他終於深深吸口氣,下定決心伸開腿。 前幾步最難,兩腳宛如泡軟的麵條般虛浮無力,漸漸腳步灌注決心,老王越走越快,小心避免和其他行人目光交錯。熟悉的一切在身後尖喊著死命攫著他,要求他不要離開。 階梯無窮無盡往下延伸。 542。被肩帶勒得酸痛,他停下來活動活動,擦去汗水。包袱裡裝著鍋碗瓢盆、米、罐頭及攢下來的營養錠。不住喘著氣,老王覺得右脅發痛,然而興奮感支持著,使他渾然忘了肉體的疲憊,忽略自己60來歲的年紀。他心中暗自得意;這樣的大膽計畫,小心翼翼閃避潛在追捕,生活中為何從來沒有這種冒險刺激? 抖擻精神,他繼續向下行。 450。兩顆營養錠在嘴裡散著苦味,和著包袱裡的水灌進肚裡。 350。一式一樣的階梯,稀落的行人已不見蹤跡。要不是樓梯間漆著的數字一路下降,他真要懷疑是不是在原地繞圈?等等,他認得這裡!這層樓安置著2號反應器。只要向裡面直走,就能看到年輕時的他,一身藍衣的菜鳥,忍著渦輪旁的燠熱及單調無聊,一路老實幹到退休。中央撥了個房間給他,安安份份的住了十幾年,直到幾個小時前為止。 再度提起酸疼的兩腳,覺得自己活似籠裡鑽圈的老鼠,老王聽著單調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170。 舔著嘴唇,抹去流進眼裡的熱汗。他渾身濕漉漉,不只因為疲累出汗,也因為這裡潮熱的空氣。多想念俺那小房間,還有那滿牆微笑的美女!越往下走越潮,在這兒住的不風濕才怪哩。底下階梯的照明燈已故障,陷於全然的昏暗。他打開手電筒,繼續邁步。 路沒了。 牆上斑駁的163勉強可辨,但向下的階梯竟被一面陰濕的混凝土牆封住。他焦急伸手摸索,潮濕的粉屑隨著動作不斷由牆上掉落。 堵死。他頹然靠牆坐下。 其他的樓層哪裡去了?散著鐵繡味的空氣帶著飽和潮氣,聞起來像植物園裡的熱帶溫室。濃密水氣搞得老王嗆嗽不己。 完了,俺卡住了。老王心想,用手電筒四處照著,這裡熱悶有如蒸籠,再幾分鐘準昏在這裡。回頭吧?他已沒有氣力爬那無盡的階梯。 晦暗中,焦慮的光暈四處飄移。最後停留在側壁一個口子上。 由裂縫裡爬出,老王小心伸出一條腿在陰暗的地面試了試,涼快的空氣拂去他滿臉的汗水。 屏氣靜聽,除了馬達的轟隆聲外,沒有人跡。 「讓個地方就讓嘛﹖什麼了不起。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。」他自言自語。由包袱拔出柺杖。在手電筒昏黃光圈中,只見滿地垃圾和蟒蛇般蜿蜒的粗大管道。 壁面奇特的結構吸引了老王的注意力:數排暗黑洞穴緊密排列,洞口足有一個人高,老王好奇以手電筒探看,裡面什麼也沒有。突然,一種嗡嗡聲使他豎起耳朵;好像管子裡有窩蜜蜂正要飛出來,共鳴聲震得管道嗚嗚作響,還推出了一股熾熱難聞的空氣。待老王猜到這是什麼,樓上投擲的垃圾已如一輛快車般由管口竄出,將他衝翻在地。 摸索了半天,找不到柺杖。老王掙扎著爬起,還好手電筒還在。 身旁巨大的廢水管破了個口,污水帶著惡臭流出。一腳高一腳低的前行,老王發現在這兒走路還真不容易,像踩在泡了水的床墊上一樣浮浮晃晃,如同地底下有一汪漿液似的。他向前望去,目光所及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廢棄物。 路越往前越泥濘難行,一腳拔出垃圾,留下的窪洞很快就被水液填滿。老王猶疑著四處打量,前頭不遠處一條筆直管道橫過地表。他踩著個傾倒的廢冰箱爬上去,這管道有三四人合抱粗,直挺挺向外延伸,老王兩腳跳跳,穩得很。他不禁心生得意。可惜,鞋已經濕透。 沿著管道一路前行,前景籠罩在薄霧中。這根直管通到何處?他小心伸出兩手平衡著向前走;可不要一頭栽到底下散著惡臭的稀泥去。 不經意回頭,老王訝然張開嘴。 眼前漂浮於一片蒸騰霧氣上的,是座碩大無朋的光塔;塔身散佈無數光點,越往高處亮點越多也越密,宛如繁星聚集在一起似的。這景觀美得令人摒息,他看得入迷。 真在這根擎天支柱裡過了一輩子?實在難以置信。 他的小窗是否也曾是巨塔中的一抹光點?這曾經是他的世界及宇宙,自己一輩子就在其中工作、閒逛、發呆、睡覺。在背後渾圓的月亮照映下,巨大的塔端直插入天際,他仰頭看得頭昏目眩。 回憶源源湧出:婦幼醫院裡兒子包在毯中的縐摺面孔,那是在674樓嗎?集團婚禮、第一次穿禮服的彆扭、妻子的紅潤胖臉,記得是在676樓的市政府…兒時在679樓的公園裡,他張口迎接灰暗天空墜落的水滴;那是第一次接觸到雨,耳邊傳來父親的斥罵,叫他別吞下去…還有…他逐漸向上望去,突然塔頂一亮,一股白光直衝天際。 那群傻瓜走了。老王自語,而他也將繼續自己的路,他背轉身子往前走去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立在管道末端,老王有如一尊雕像。 這兒沒有爛泥及垃圾,沒有霧氣,只有水,潦闊一望無際的水,在銀白的月光下起著波瀾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「你就是富貴里的里長﹖人跑了你不知道﹖」處長憤怒的指責下,里長陪著笑,畏縮著露出金牙: 「老早提醒多少次,他都不理會,我還要照顧自己生活呢!」說著她厭煩的瞪著老王。 輔導員笑吟吟打著圓場:「不要緊,人平安回來就好。」他負責遷移人員中,具意外傾向者的心理輔導。 「時間很趕呢。」處長對著秘書說:「問他們樂隊及公證人準備的怎麼樣﹖─ 咦?妳在磨菇什麼﹖」他轉頭責問護士。「我在消毒王先生的傷口嘛!」護士委曲的說,嘟起了嘴。 「不要緊,趕快包紮包紮,替他把衣服換換。今天的榮譽公民送別式中央總理會親自到!我不要,你們都給聽清楚了 ─ 絕對不要再有一絲差錯。出紕漏的提著頭來見我。」鼻孔上翻,處長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上劃過。 「王先生,我在位置這麼久了,第一次看到這種事;這是不是一個負責公民的行為?你說。」處長叉腰對著老王。 「送俺去坐牢嘛。」老王翻著眼。 「無賴份子。」處長搖搖頭。 「底下像什麼?」護士問,一邊包紮著老王腿上的刮傷。 老王穿著醫院睡衣坐在椅上,臉上幾道縱橫刮痕,看來像微凸的淡紅色細線。 「那下面不是好地方,千萬別去;又髒又亂,長了一堆怪物,那些牲畜眼睛睜開,燈泡一樣放亮。」老王兩手劃弧,「身子渾圓像個輪胎,高高低低滾著、追著俺一直跑。嚇怕人,俺寧可回來。」 「哇。」護士張大了眼。 「你們帶他回家一趟,快去快回。」輔導員叮嚀完,兩個身著白衣的健壯男護士帶著老王要走。 「等等!哪裡去?」處長伸出兩手阻擋。 「拿東西。俺有這個權利。」老王說。 「可以派個人去拿嘛!」處長轉向輔導員。 「俺的家當別人拿不放心。」老王說。 ※          ※           ※ 醫生抽出一根煙,將煙盒遞向輔導員。 「抽煙對健康不好。」輔導員拒絕。 「你看到他那一身的泥濘髒臭吧?」醫生特意忽略他的調侃。 「真夠瞧的,像他脾氣一樣臭。」輔導員搖搖頭。 「幾個人拼命把他整理得像個樣子,要趕上今天的儀式。」 「是啊,參加寵物比賽似的,表面功夫不作好,怎麼向上級爭寵? ─ 對了。你有沒有想過,底下是什麼樣子?」 「我沒興趣。」醫生呼了口煙「大洪災以來,每年塔逐步下沈,搞不好你的好奇心很快就能滿足。」 「你想,他為何還要回來?」輔導員低頭沈思。 「什麼意思?他能去那裡?」 「我好奇他的想法,為何不就這樣消失,反正是一樣的結局,而要多此一舉?」 「或許回來賭上一把,要真傳送器後面是個美麗的新世界呢?」 「據統計大部分人,終生活動領域不會超過5層樓。就這樣像籠裡雞鴨般被養大,看到天空嚇得暈眩,大部分人都受這種心理壓力制約。所以,我想這是一種動物般的自然反應,回到最熟悉、最安全的地方。」 「也可能是種選擇。」 「什麼選擇?」輔導員好奇。 「選擇尊嚴。」醫生慢騰騰的說。 ※          ※           ※ 房門開了。 老王面無表情,穿著銀閃閃的制服,頭梳得油光粉亮,兩手捲著剛拆下的海報。制服顯然過小,長手長腳都露了一截,看來帶種淡漠喜感,像準備上戲台的冷面笑匠。兩個白衣人一左一右夾著他,其中大個子臭著一張臉,懊惱處長硬要他帶輪椅。老王堅持不用人推,還向他倆叨唸走路的好處。 「恭喜啊。」「賀喜呵。」看不清臉孔的鄰居這麼低聲拋下話,在狹窄昏暗的走道裡挨擦著他們來去,迴廊兩端纍纍人頭沈默推擠、探看著。 兔崽子,看起俺的熱鬧來了。 誰看他,他就狠狠瞪過去。 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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