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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鬼是墮落的天使;天使是馴良的惡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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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王(1/2)

老王 「恭喜囉,老王。」照明不足的水泥走道上,老王趴答趴答走著,拖鞋底拍擊腳跟,冷不防有人探出頭,唬了他一跳。 「看通知了沒有?」里長粗嘎的聲音問。鐵門後那中年女人的臉,夾雜昏亮之間,看來半人半鬼。 瞇著對細長眼睛,老王裝作耳背沒應,繼續走他的路,但不覺收拾起慢拖的步伐,想快快走出里長的音域。 「我說老王啊,趁早打點,到時才不會慌了手腳!」好沒氣拉高嗓門,矮胖的女人白了那細瘦背影一眼,重重拉上鐵門。 隨著悶重轟隆聲在隧道也似的迴廊中消散,老王兩肩這才鬆垂下來。踩踏原有的步伐,他沿著漫長迴廊走向房間;陳舊昏暗的走道像條蜈蚣望前拉長了身體,那千百支足節就是兩旁單調重複、沒完沒了的房間及鐵門。 電視喃喃播放晨間新聞、冒失的榔頭篤篤敲打釘子、小孩的哭鬧和著碗筷乒乓交碰聲…種種聲響由過往門戶傳出。剛才怎麼招惹上里長?一定是這拖拉的腳步聲洩了底,該死。 他小心迴避地板上散落的垃圾及積水,水窪尤其啟人疑竇;鄰居小鬼常在走廊裡到處放尿,踩進家裡就不好了。 只顧注意地面,幾乎撞上前頭一團蠕動的事物。 那是一位獨居老太太,大概剛去過公用盥洗室,艱難的扶著牆壁走回自己房間,在柺杖支持下,肥軟小腳魏顫顫撐著洋梨形身軀。廊頂的燈泡,比起燃亮的煙頭恐怕沒強到哪裡去,老王只能辨識微亮的身形輪廓。 「唷,是老王啊。」老太太說。 「嗯,走路不方便?」 「唉,最近關節炎又發了,走不快。」她乾笑著說「這樣出門不是要拖累大家,你說是不是?」 老王點點頭,顯得不怎麼自在。 「你身子骨健朗,腳步快。走到前面去吧,別讓我擋了路。」老太太遲緩的將身子往牆壁讓。 藉著頭上微弱的燈泡光線,老王找著了鑰匙孔。「濫丟垃圾,貽笑大方,隨地便溺,牲畜不如」。門上貼著這麼一張大字報。斗大黑字,符咒般威嚇著過往的一切,倒也方便認房間。 ※           ※            ※ 枕著胳膊,蓋條舊毯,指間夾根煙。老王躺在床上,呆看著裊裊灰青色煙霧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盤桓。床緊靠著一面斑駁水泥牆,貼了些美女海報充壁紙。床可說是這個房間的重心;陪他耗過大半輩子。房間小得除了個衣櫃外什麼也擱不下,於是這床是椅也是桌。 一扇窗子開在床頭,蒙著油膩塵煙的燒飯爐子就架在窗台上。老王有公家的飯票,三頓通常在食堂打發,要厭膩了大鍋口味,想吃口乾淨的飯菜,就自己在爐上料理。飯做好,盤坐床沿就著鍋子開伙,連碗都不用。 破口大罵聲穿透薄薄壁板,刮進老王耳膜;對門那對夫妻又發飆了。不知哪一家煎炒菜的鹹香味爬過門縫,飄進鼻腔,引發肚子一串低低的咕嚕聲,神秘的語言宛如應和某種亙久的呼喚。 這鳥籠般的房間是公發的,以一般獨居者的標準來看,還不算太過雜亂。老王不興裝飾住所;掛幅畫或種盆花什麼的,不合胃口。他的風格是簡單實用,不拘小節。褪色的毛巾披在床尾晾乾,床下擱著口夜壺,省得夜半睡眼惺忪還要摸到廁所去。以前,每次叫女人來,老王會先隨手梳理一下房間。既然很久沒人來訪,也就樂得在私人天地自在坦蕩。女人的問題,看看牆上的美女海報也就算了。口袋裡要真有點閒錢,他現在寧可往女人那兒去,省事。 里長面孔又浮現眼前。這婆娘向來官僚氣十足,嗓門嘹亮。最近幾次見面,沒第二句話,就是討債一般催問收拾得如何,聒噪得老王煩厭不堪;有什麼好催的,不就這麼幾樣鍋碗瓢盆?爭取福利怎麼沒這般積極? 在房裡一下就悶得慌。老王熄了煙,爬起身,把晾在窗台外的衣服收了進來。理理垃圾,準備拿出門,這才看到個公文格式的牛皮信封躺在地上,進門時倒沒留意。想必是里長由門縫下塞進來的。老王拿起信封,隨手丟進垃圾袋裡。 ※          ※           ※ 上下樓,老王向來不歡喜坐電梯而好走路;電梯地方小,擠滿人,又汗又臭,容易傳染疾病,萬一遇上故障,懸在半空怎辦?要是有人肯聽議論,老王一定叫他少搭電梯。人要活就要動,感染再難纏的風寒就是這麼上下走上幾趟,汗一出也就好得差不多;看看那麼多的流行病,還不是懶出來的。 大廳裡,老王加入等候的隊伍。和眾人一樣,將垃圾秤了重,數了幾個銅板放到管理女工手裡,將垃圾往牆上打開的口子裡頭扔。咕隆一聲,他聽見沈重的垃圾順著管路向下滑去,越滑越快,聽不到落底聲。 垃圾到哪兒去了?他小時候問過老爸,兒子小時也仰著臉問過,他只能聳聳肩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「中央快訊:昨日文橫區兇殺案,兩名嫌犯已經落網…」「本月鋼鐵廠再度裁員2千人,引起工人不滿,聚集強烈抗議,鎮暴警察已於工廠入口待命。另外,因應人口壓力,中央決定再度調降公民遷移年限…」 老王踏進工人食堂時,午間新聞播放得正響亮。 一如往常,烘鬧的食堂擠滿了人。老王排隊領餐,看著熱熱一團穀糊摜進餐盤,付了張飯票。眼前看得到的桌椅坐滿了人,他拿著餐盤不耐的等候。 「恭喜您!」置於食堂前的大型電視上,廣告於新聞空檔播放。悠揚樂聲中,一對神采奕奕的老夫婦站在熱帶海岸前,向著觀眾揮手。滿頭白髮襯著身穿的銀亮制服,顯得十分調和:「我們即將出發,您呢?是否準備好迎接新的開始?…」 瞄到空位,老王端著餐盤連忙坐上,冷不防一張屁股將他頂開。一個沒站穩,老王差點跌跤,好在他反應快,一把抓住桌面,午餐卻嘩啦啦砸在地上,很快被過往起落的腳跟踩成稀糊。 面色黝黑,皮粗肉厚,一個年輕人穩如泰山,盤據老王本要坐的凳子,面前餐盤散著騰騰熱氣。他兩眼直盯電視螢幕,沒事人一樣。 「咦,小子,生下來沒長眼啊,你沒看到俺先坐的凳子?」老王怒聲斥責。 「老傢伙,誰快誰坐,這是規矩。」那人穿著件陳舊的深藍夾克,看來像個工人,迫不及待大大鏟起一口合成穀物塞進嘴裡。 「赫!你叫俺老傢伙?」 「不叫你叫誰?」聲音冷硬,那人邊吃邊說話,兩頰嚼肌一鼓一鼓:「你不早點去樓頂報到,還在這兒耗糧耗水。」 老王的小眼泛上了血絲。 「豈有此理!」他望桌上猛的一拍「你給俺站起來,爺爺跟你這兔崽子比劃比劃!」 「老傢伙,我怕一腳踩死你哩!」年輕人扔下湯匙,狠狠瞪著老王。 「你爭俺的位置,害俺打翻了食物,還這麼不客氣?」老王指著那人鼻頭。 「你才佔著位置不放呢!」年輕人怨毒的瞪著老王。 「胡說什麼?俺佔了什麼來著?」老王摸不著頭腦。 「我的位置,年輕人的位置 ─ 巴著一份福利,你不是佔了我的位置?」 一陣熱流隨著惱怒漲上了老王頭蓋。 「不教訓你這小雜種,老子不姓王!」老王揪著年輕人衣領向外拉,「這裡太小,咱們出去打!」 「小趙,好好修理這老排骨,打死一個算一個。」有人起鬨。 「別吵啦,聽不到新聞了!」前面轉頭抗議。 拉扯間,圍觀的人緩下腳步,像淤泥般停滯了人流。端著餐盤穀糊,過不去的工人抱怨不斷。 「位置還有嘛,兩個都坐下來看電視,別讓人看笑話。」一個中年工人擠進來當和事佬。 「工人弟兄都是一家人,尊重一下老人家嘛!」那中年人轉向年輕工人。 「尊重?為了養這些人,中央都要垮了;我沒得住,沒工作,這老兒能過日子,那誰尊重到我啦?」年輕人嚷嚷起來,怒火蒸出身上一股熱騷味。 聞言一群工人直盯著老王看,由這些年輕、易受搧動的面孔上,他讀到懷疑跟敵視。 「狗崽子,」老王聲音顫抖「俺也賣命工作過,不是吃白飯,以為只有你們做過事?」 那中年工人掏出一張飯票:「老先生,年輕人找不到事做,心情浮躁,我給你賠不是,再去打盤飯菜吧,和和氣氣一起吃飯。」  老王沒有接,他狠狠白了那年輕工人一眼,詛咒著擠出了人群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籠罩在暈黃燈光下,市場人聲鼎沸。這裡地板總是濕漉漉的,小販響亮的叫賣、來往的討價還價,種種雜音在兩層樓板間反射著,匯合成轟鬧之潮。攤位沿著走道兩邊展開,污水夾雜著魚鱗蝦腦、果皮菜屑,小河般沿著溝渠流動。 鮮魚攤上列著各色魚鮮,吸引老王的目光;膩紅的紅鯛,碧綠的鸚哥魚,不知名的小魚襯在碎冰上閃著光。老闆俐落抓起魚,三兩下剖腹除鱗。燈光下,飛濺的魚鱗有如迸散的亮片。「來唷,來唷,這麼大塊魚腹只要50塊!」 魚不錯;老王捏著口袋的銅板,但是貴了些。 上面的樓層附有大型超巿:乾淨、安靜,寬敞的貨架閱兵般堆著一層層讓人眼花撩亂的貨品。他常去逛,但那裡沒得講價,老王買得少。 平時他還是來這裡 ─ 傳統市場。他愛人擠人的熱鬧勁。流連貨攤間,老王東抓把米聞聞,西拿條魚乾掂掂,細看貨色及菜果時價是他最常做的消遣。這裡的好處就是東西沒包著層膠膜,容易辨得出合成的假貨。儘管一把年紀,老王對行情可清楚得很,誰也別想叫他吃虧。在賣小吃熟食的攤位間轉了一回,老王掏出錢,買了兩塊糖糕嚐嚐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走出車站,穿過三兩拉客的妓女,植物園到了。白天裡面像個老人國,眾多上了年紀的人們聚集一起聊天、下棋、看報,或者只是木著臉,柱著柺杖發怔。老王習慣在這時出來散步;光線好,空氣也好,晚點下班後那可是人擠人。 抬頭看看青天,他愉悅的吁了口氣;看到沒遮蔽的天很要緊,頭上沒東西罩著,就覺得心開了,胃口自然也開。植物園只是塊露天平台,老王仰頭眺望,向上還有更高的樓層,延伸入天消失成一個點。他從未試探過這個世界的邊緣,想到樓頂,心裡不禁打結。像狗兒擺脫毛皮水珠般,他使勁甩甩頭,揮去這些思緒。 由口袋掏出糖糕,老王掰下一塊塞進快沒牙的嘴。一隊隊小學生由老師領隊,參觀植物園及農作實驗區,吱吱喳喳十分興奮。他想起了兒子:在頂上的樓層工作,住在附有直達電梯的高級住宅區。是個爭氣的孩子啊。 他吮吸手上的粉屑。 來到公園邊緣的圍牆柵欄,他俯身眺望,只看到一片慣見的雲霧,朦朦朧朧無法透視。風很強,呼呼吹來,刮得睜不開眼。 打開煙盒,裡面空無一物。突然莫名焦躁襲上心頭,他將空盒擲向那片朦朧。 ※        ※         ※ 市立醫院裡,候診人群擠得水泄不通。隊伍裡人貼人,熱得冒汗,好容易老王挨近了櫃臺。 「先生您好,掛號嗎?」年輕護士問,那爽朗親切的笑容可是少見的稀貨。 「想拿補給品。小姐,俺的補給品在這裡能拿嗎?」 「飯票不行,只能拿營養品。那麻煩您…」護士手指櫃臺上的一道窄縫。 老王伸出右手腕,劃過那道縫,儀器嗶的一聲響。 「可以了。」 「小姐,俺最近吃完飯有時酸水上湧,想弄幾片制酸劑,不需要經過醫生吧?」 「沒問題。」看來這小妞挺好說話。 「能不能多給2罐營養錠?」 護士看了他一眼,為難的笑了笑。 「那麼1罐就好…拜託,俺最近有點虛。」 「請稍候,我馬上回來。」說完,護士消失在一扇門後。 退休工人身份,使老王每月能拿批合成營養劑充作福利。里醫務所自然也能拿,方便歸方便,就怕遇上里長,耳根不得清靜。 一陣騷動由後面人群傳來,插隊引發的糾紛。兩手合抱,老王漠然看著熱鬧;習慣了,到哪裡都是這麼多人,人擠人難免擠出火氣。 一條人影映入眼簾,他抬頭一看,竟是個男醫生。醫生堆起滿臉和悅笑容,眼神卻有點猶疑不定,老王狐疑的直瞅著他。 「王弘,王先生是吧?」醫生瞄了瞄手上簿冊。 「嗯,俺不認識你。」 「您好,我是陳醫生,目前負責整個區的醫療服務,當然包括您居住的里。請您跟我來。」他指指候診室旁一扇邊門,老王心頭一顫。 「你有什麼事要和俺說?俺趕時間。」進了醫務人員辦公室,老王先開了口。 「是的,我瞭解,現在您當然忙得很…這完全能夠理解,呃…」 「你有話快說嘛,俺真的忙得緊。」老王莫名焦急起來。 「呃…我代表市政府先向您說聲:恭喜了。您即將完成公民義務,然後,呃…開始另一新的人生階段,這將是生命全新的啟示及驚奇…」 「俺先走了,東西再過來拿。」老王連連招手,轉身要走。 「王先生!請留步,」醫生大叫「您將在八小時後離境!」 「什麼?」老王愣住了。 「沒人通知您?」 老王搖搖頭。 醫生皺起眉,簿頁翻得颼颼響: 「就我手上資料,您是本市少數幾位住所移轉、戶籍出遷登記、身份晶片註銷…等手續均尚未處理的公民之一,您得儘速前往區公所報到才行…」 「這樣快?是不是搞錯了?」老王茫然呆立。 「時間相當緊迫,中央緊急決定將2628批次退休公民離境的時間再度提前,您也在名單中。呃…我得提醒您必須準時到最頂層登記離境,行李簡便,不要多帶雜物。您可以自行報到,也可要求專人去接…。」 「王先生,」護士出現,滿臉歉意。「對不起,您的配給品停了哦。」 老王摸摸後腦,緩緩搖了搖頭:「俺實在弄不明白,幾十年住得好好的,自在得很,什麼撈什子公民遷移,俺沒興趣。你們這些後生晚輩,為什麼拼了命要送俺離開?」 「說真的,您是夠健朗的,我很羨慕;不少像您這般年紀的人身體狀況都不好,更不用說照顧自己…」 「是、是,俺自己能燒飯洗衣,精神清楚,活動便給,從來不麻煩誰的。幾乎不看病,什麼公家醫療資源,俺一滴也沒浪費…」老王忙打斷了醫生的話。 「…您知道這是規定。來,我指給您看看。」醫生指著牆壁上掛著的條款:「內政民法第一條第一項﹕公民年齡暨滿法令限制者,有參加政府舉辦之公民遷移之義務。同一條第三項:對於公民之義務,不願配合或抗拒參與者,以公權力強力執行之…」老王木然聽著這些重覆得爛熟的法條,由醫生金魚般一開一閤的嘴中送出,卻像從沒聽過似的。 「…這次遷移,其實可視為感謝您完成公民義務的一次旅遊,您的生活將重新開始,多年好友可再次聚首。這裡有本宣導手冊,您可以拿去看看…」遞過一本小冊,醫生表現得不太自然;這其實該是輔導員的工作。 恭喜您!小冊上打著金色字體,封面一對慈祥的老夫婦,身穿銀亮太空裝,滿臉笑容看著老王,像是沈浸在歡悅中,鼓勵他也加入微笑行列。 老王抬頭直盯著醫生,宛如在攤子上辨別真假貨。 「醫生,俺讀書不多,但你別當俺是傻子。說去旅行,那些睡在床上不能動的、昏迷不醒的也要抬著去,那不是笑話嘛﹖」 「呃…因為那裡更適合老人生活,所以才遷移他們,那裡,嗯…」 「比這裡快活?」 「…對!當然。」 「那你去好了嘛,」老王咄咄逼人「俺位子讓你,你先去那裡快活,如何?」 「唉,」醫生嘆了口氣「年齡限制是中央規定的;不能早也不能晚,到了法定壽限我一樣要去;這是公民守則上寫得清清楚楚的第一條義務,沒人例外!」 「不對,你跟我不一樣。」老王指著醫生鼻尖。 醫生沈默半嚮。 「呃,沒錯,城邦的高級技術人員,因為工作責任關係,有較一般人晚的年限,但終究還是得去啊…」 「俺就知道你們有錢人門路多。」老王小眼閃現一絲狡獪「俺知道你們有些人專給改年齡紀錄…」他指著自己手腕「將這撈什子裡的資料改一改,要延多久,就延多久。」 「王生先,這是沒有的事,您可別胡亂說。」醫生連連揮著手。 「醫生大人,」咕嚨一聲,老王翻著白眼跪在地上「這把年紀了俺給你下跪,俺真的不想離開!…俺也要改紀錄…要答應俺的家當都是你的…」 「王先生,快別這樣…趕快起來…」醫生急著扶起他,老王索性伏倒地面,年輕護士見狀也向前幫忙。 「老王!」粗嘎嘹亮的尖喊凝住三個人的動作,兩手叉腰的里長赫然站立眼前:「到處找不到你,原來混到這裡胡鬧,趕快給我起來!」 「醫生不答應,俺不起來。」老王跪伏地上,聲音聽來混濁不清。 「一把年紀還像個孩子似的!給我聽清楚:你再鬧,我叫警察像拉條狗似的將你拖出去,不好看哦。」 「俺不管。」 「你這條無賴…馬上給我起來!」里長歇斯底里怒喝,粗嘎刺耳的聲音令醫生不禁要摀起耳朵。 一隻手輕柔的拉起老王手腕,溫和得像划過樹梢的微風。真是意外;原預期將是里長粗壯肥短的兩臂哩。他感到筆桿似的儀器劃過手腕,嗶的一響,年輕護士柔和的聲音讀了儀表:「王老先生,離儀式還有7個半小時,起來回家整理一下,您不跟親朋好友打個招呼嗎?」 好像突然洩了氣似的,老王一骨碌爬起身,低著頭走出門。 里長挺起胸脯,帶著勝利的姿勢走開。 醫生覺得有點暈眩,轉進私人辦公室。他把身體向皮座椅一拋,拉鬆領帶,闔上眼睛養養神;好久沒看到這麼拗的傢伙了。 「這不是謀殺嗎?」一個聲音說,輕輕的嘆了口氣。 醫生觸電般彈起,年輕護士不知何時立在身旁。醫生譴責的盯著她,嚴峻眼神嚇住了女孩。 她總是不經考慮,脫口揭下禁忌的面紗,像是猛然掀開傷口的痂。 「別瞎說,」他壓低了聲音「這是為了所有人好。」 「你說過,塔頂的旅行傳送器,其實哪裡也去不了。」 「我說過嗎?」醫生木然自語。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,出自他微醺的嘴裡。那次躺臥床上看著壁爐裡跳動的火焰,他撫著年輕護士的長髮;那麼流暢滑順,水般難以掌握。兩人漫談起回憶、家庭、愛情、生命…不經意,自己的發現就這麼脫口而出。為何要和個年輕孩子談論此點?他後悔自己的多嘴。 中央星際移民部,是一封閉神秘團體,主導公民遷移相關事務。在樓頂接受眾人祝福及道別後,身著銀亮太空裝的年長公民們將轉入離境區,自此不見影蹤。對外說法,他們將被傳送至另一遙遠、聯絡不易的星系 ─ 新開發的世外桃源。然而,醫生在一意外機會,瞟見旅行者原封未動的行李被搬上貨車。 「那是我的臆測。」醫生騷著頭。 「我認為這無可置疑是一個騙局,我們應勇敢揭穿。」 「美美,」醫生低聲說「別孩子氣,妳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,我們住在一個脆弱的生態系裡,沒有控制,這系統隨時可能崩潰…」 「起碼,我們可以讓人們明白面對的現實。」 「本來,這也是我的想法,但慢慢發現身邊的人並非一無所知,然而誰也不願揭穿。」醫生頓了一會,「有史以來,人們寧可相信在生命結束後,將不是一片空無,而是遷到一更完美之世界,這是所有文明根深蒂固的執迷。公民遷移實行已久,想想看主導事務、關涉建設及操作傳送器的人們不知凡幾,真相其實不易遮掩…」 「然後呢?」 「我體認到這不是一個被遮蓋的、邪惡的陰謀,而是一個禁忌 ─ 社會中無數的禁忌之一;人們約定俗成不願正視或無法正視之物…」 揉著雙手,醫生注意到腕上浮凸的靜脈。看來宛如一條條青藍色、缺乏彈性的蚯蚓。 「現實狀況是居住的空間越來越少,公民的年齡卻不斷增長。大部分人只想埋頭過日,既使你當面揭穿真相,人們視若無睹的能力是驚人的。現實不斷被裹上麵糊般厚厚一層神話,人賴此平息難忍的焦慮…。揭穿它,是件殘忍的事。」 一陣沈默。 「你老了。」她眼裡有奇特的東西閃動,醫生無欲深究。 「我想談話就此打住。」醫生揉了揉太陽穴「我真的得休息一下,噢,對了,出去別忘了把門帶上。」 醫生沒合眼。他在默算離樓頂還有多遠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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