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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桌

書桌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212

 

他關在房裡一上午了。

 

噹。

 

飲水鳥啄了下水杯。清脆聲響打破寧靜。喙尖沾水,鳥的玻璃腦袋頓了頓,又抬起來。紅色液體一骨碌由頭部流向腹部,開始另一輪循環。

 

他望向窗外。

 

17樓的高度能眺望極遠。底下是灰撲撲的都會景觀:雜亂的樓房交錯矗立,補丁似的各色屋頂疊向地平線;遠方山嵐,則消融在縹緲雲霧間。

 

雙層玻璃窗隔絕了聲音,窗外一切脈動如默片般進行。建國高架橋上,各色車輛無聲無息,來來往往,宛如微渺的彩色斑塊。

 

像封在玻璃紙鎮裡,他抓著下巴。

底下的塵囂;那片灰朦影像似乎無法肯定自身存在。如果抓起來晃蕩,可能會看到漫天雪粉緩緩飄落,就像個聖誕玩具?

 

他望向地面,臉頰貼上玻璃,涼意沁入皮膚。

巷口7-ELEVEN看來像間模型屋,陰雨中亮著的招牌顯得格外鮮明,幾乎不像真的。

 

細碎雨點飄落。濕漉漉的柏油路上,行人寥寥無幾,街樹洗得翠綠。一顆橙黃小點在紅磚道上蹦跳;是個罩著雨衣的孩子,書包在背上高高鼓起,每遇上積水就使勁踩踏。水花驚嚇一條細瘦野狗,牠奔過馬路,在一根歪斜的電線桿旁甩掉雨水。

 

吁了口氣,他坐回座椅,面對書桌。

 

桌面中央,整整齊齊擱著疊稿紙,一支Mitsubishi藍色中性筆橫躺旁邊。整齊的綠色格線,縱橫600格;像還沒插秧的水稻田。只填了第一行 ─「銀河浪子 2章」。

 

不多不少,就7個字。

 

上個月,銀河浪子羅威登場,和黑洞人交手,粉碎其毀滅世界的邪惡計畫!石破天驚的第一章…反應不惡,再來呢?如何滿足讀者的幻想,提高懸疑和期待?寫啊,得敦促自己…

 

他咬開筆蓋。

壞在腦裡一片空白,應該很容易的…

 

為了等候靈感降臨,他幾乎足不出戶。沒有電視、不應門鈴、拔掉電話插頭。外界;似乎消失了。

可惜,靈感不像龍頭,一扭開就泊泊湧出,靈感也不像貓,聽到罐頭拉環聲就飛奔而至…老天,他多期盼謬司的眷顧!如果知道魔鬼的地址,他會把靈魂拎在籃裡上門拜訪。

 

「時尚1024」上個月登出「銀河浪子」第一章,儘管只是夾在減肥廣告及大腸水療特輯間的薄薄兩頁半,仍令他雀躍萬分。這到底是個起點,專業生涯的開始!但真正的成就,在說服對方不要再只送當期雜誌;雖然剛出道,但他需要現金,「時尚1024」不能當比薩啃。

「有一天妳會瞭解;我提供給貴刊的,是最傑出的科幻小說!」他說。

那中年女主編伸長脖子,透過老花眼鏡上端打量他。

那眼神,那眼神就像看著海灘上沖來,混著海藻枯枝的浮沫。

他會讓他們刮目相看,一定會。

 

兩天沒闔眼了。

堅持下去,他督促自己:編輯正等著,讀者在期待精彩的下一章…

他摘下眼鏡,拍拍臉頰,驅逐睡意。

 

這租來的10套房,是他的世界中心,書桌又是軸心,一切都圍繞它運行。在心愛的桌面振筆直書是種無上享受,但腸枯思竭時,也是個煉獄。

 

書桌貼著胡桃木皮,對著一面乳白水泥牆,左邊有扇雙層隔音窗。案頭立著隻飲水鳥,站在八分滿的水杯前,只要水不乾。它會週而復始的不斷啄水。

 (能否有深意?)

桌面左上角是個綠色塑膠筆筒,凌亂的插些文具,還有個方型的黑色旅行鬧鐘,巴掌,指向下午一點。

六點郵局關門;六點前稿子得寄出。

 

右手邊是堆用過的杯子。幾乎他所有的杯子都堆在這裡;印著史奴比的瓷杯裡,裝著半杯沒氣的可樂,一隻油亮小蟑螂在浮晃著。黑色馬克杯底,某天宵夜的3合一麥片乾凅成塊…加上些咖啡、可樂、烏龍茶空罐。

 

外緣貼著桌腳,一落披薩空盒巍顫顫堆得近人高。最上方一疊待剪的報紙,被Asimov的「Magic」壓著。

媽看了一定會叨唸這團亂;但他沒時間收拾,他有更重要的事。

 

披薩外送是人類文明少數真正有用的發明,他想。

比信用卡、生髮水、可棄式尿布有意義得多;一通電話,熱騰騰的食物送到門口,避免浪費時間。

 

兩個禮拜以來,他靠披薩維生。他不重吃的,英文叫餐廳「Restaurant」─ 意即再補充精力。紳士不「吃」─ 不像動物那般被食慾牽制。補充肉體需要,是為抖擻精神,繼續心智探求。

 

想到這裡,他餓了。

滿懷期待打開最上層的比薩盒,裡面只有一張油膩的折價卷。瓦楞紙浪板上,乾凅的乳酪渣好像凝固的蜂臘。他搔搔發癢的頭皮,他記得…

昨夜配著折價券,點了一塊12吋超值火腿乳酪。吃掉半個當晚飯、夜半啃一塊、早上伴著最後一匙即溶咖啡嚥下一片…明明還有兩份的…他甩甩頭;思緒像發酸結塊的牛奶緩緩旋動。

 

食物有時會神秘失蹤。

「老天,實在有夠亂!」媽的聲音響起,「那桌面我上次來過後沒擦過,對吧?看那層灰塵!」不止一次;他耐心的解釋著…每次她自做主張移動了什麼,他就得痛苦的重新適應…不行,這節骨眼不行!

 

「再不清一清,哪天長出一窩蟲和你作伴。」她冷笑,「這樣大的人,怎麼會這麼邋遢?和你那天殺的老子簡直一個樣!」

又來了。她會接著嘮叨他不找工作、不結婚、不生子,不進取、多命苦云云…她永遠瞭解不了他的世界,領會不了創作的渴望。

沒跟媽一起住,真是運氣,不然穩將所有靈感趕跑。

 

一個哈欠。

他餓了、也倦了,想來杯滾燙濃稠的咖啡…血管裡的咖啡癮被這念頭引得發饞,但才買的大包裝雀巢卻這麼不耐喝。等拿到稿費…

 

對,專注正事。

銀河浪子、銀河浪子,他來去自如,無所不能,他…

他煩亂的晃蕩筆桿。

 

又一個長長的哈欠、再一個、接著是一串。

瞌睡的腳步很難察覺;無聲無息,就像條躡手躡腳的黑貓。稿紙的一格格綠線開始變得朦朧;互相暈染滲透…

 

一股尖細的談話聲漸漸清晰。

 

「…對方正在囤積大規模毀滅武器,目的很清楚。」一隻形象奇特的外星生命說。

它臉上長著兩排發亮的黑色眼睛,軀幹包著鱗片,還有六條長滿硬毛的肢幹,胸口掛滿五彩勳章。

「那該怎麼辦?」另一個聲音嘆了口氣,長像差不多,但它沒有勳章。

 

背景是個地堡般的陰暗空間。閃耀燈號的各式儀器環繞它們兩個,地面一條條粗細管線交錯,散發著縷縷熱氣。

 

「當然是先發制人!」第一隻生物說,邊揮舞著六個拳頭,「你得讓對方明白你玩真的!」他決定稱它A。對方,是國界另一端的敵對種族。

 

「真是瘋狂,」B生物若有所思,它伸手支著下巴,「想想,無始以來在太古平原上,我們共同的祖先好容易點燃文明火炬,一個閃失,理性的曙光將回到黑暗…不知何時能再萌芽。」

 

「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!」A嚷著,「所以得除掉文明的威脅,對方既野蠻又貪婪,想要獨佔一切資源,我們要打這場生存之戰,而且動作要快!」它嘶嘶吸氣。

 

「但是別忘了,一旦能插手,我們還不是侵佔所有資源?」B說。

「沒這回事,」A擺擺手,「既使是又如何?我告訴你;我們的文化比其他的優秀太多,必須被保存;祭司說過,眾多種族裡,神只眷顧我們,我們是唯一的選民!」

「祭司…他怎麼能確定?」B問,摳出一隻小跳蚤,地堡就是這點討厭。

 

「別懷疑自明的事實,」A說,「祭司一直在和神感應、和祂接觸。不要說祭司,我也能感受到神的無所不在…」

「少來。」B說。

「別讓狹隘的理智腐蝕你 別說你感受不到,靜下來聽聽看,」A兩排眼睛閃耀著,低沈的聲音像在催眠:「雖然巨大抽象得難以掌握,但祂的節奏和我們相應,祂的氣息吹撫大地 我相信,如果能形象化,祂的相貌一定和我們一樣美好優雅。」

 

B嘆了口氣:「那又如何?如果神存在,大概只在乎祂自己的事,不然,祂為何不阻止戰爭?」

 

「喔?好個虛無主義者。那我問你,這片肥沃大地、滋養族群的豐富資源,不是神為我們創造,那又是為何而存在?」A仰望天空,六臂張開。

 

「但這一切也同樣供養他種族啊,不只我們。」B說,「還有,歷史記載過的大滅絕又是怎麼回事?剎那間,整個虔誠的文明 城市、廟宇、居民、牲畜,莫名消失在虛空中,他們做錯了什麼?」

 

「那是因為少數人不聽諭令,行為觸怒了神,所以神將他們由地表抹去。」A的聲音嚴肅起來,「祂將這片遼闊平原賜給我們,當然對我們的信仰堅定寄予厚望。」

「是嗎?我覺得沒控制的繁衍人口,資源越來越貧乏,才是問題核心。」B的聲音發愁,「或許談判是一條路,雙方坐下來討論,而不是劍拔弩張,才能解決目前的僵局。」

 

「談判!」A尖喊,「低等物種沒有生存的權利!它們創造不出有價值的文化。醒醒吧!太古平原只屬於我們,我們是真神唯一的選民!」

 

「既然你能感應,就請祂多施捨些資源吧,」B諷刺的說,「一場惡仗或許就能避免。」

我知道你領會不了神的奇妙、高貴和尊榮,但祂一定站在我們這邊,這就是我的結論。」A小心捧出個盒子,上面鑲著顆紅色按鈕,看來像顆小血滴。

「我們必須行動,不能再等!」A說。

 

「嘿,那是那來的?」B說,驚訝的望著小盒,「那要密碼才能運作!」

「呵呵,」A露出笑容,「我不像你們這些理論家,你們會猶豫不決,拖到事情不可挽回。」

「你瘋了!快把它放下!你想幹嘛…」

「我繞過了密碼,直接連結防衛中樞…你和那些腦袋空空的頭兒,都是失敗主義者 事情結束,大家會明白誰是英雄!」A按下鈕,小血滴呻吟一聲,轉為墨黑,紅燈亮起,淒厲的警報聲迴盪在地堡裡。

「我的老天爺…」B不可置信的問。

「沒錯,」A緩緩點頭,「正如我說的,祂會站在我們這邊。」

「你會毀掉一切的 ─」B對著牆面大叫,「快點,替我接防衛部!」

一群同樣怪異的生物衝進來,七手八腳揪住A,扭鬥的聲音越來越響亮,越來越吵雜,最後模糊成嗡嗡作響的一團…

 

他驚醒了;焦慮的抓起鐘 兩點半,還好沒睡過頭。

 

莫名的怪夢,他擦去額角一層薄汗。

夢不值錢;換不了比薩咖啡,不過往往是一種啟示,啟發過歷史上無數的…

 

張大了眼,微笑浮上他的嘴角…有了!慈悲的創造之神啊…

他舔著嘴唇,每個細胞都覺醒…

在豐饒的宇宙中各色文明起落生滅

發展過程中經歷關鍵難題

兩大文明在擴張過程互相對峙,準備為爭奪生存資源決一死戰…

銀河浪子登場了!穿著銀亮的連身服,背著離子砍刀,肩扛雷明頓漫射槍。看來玩世不恭實則智慧過人,在毀滅性衝突發生前,他挺身介入…

 

筆尖急急在紙上刮擦,順暢的嘶嘶聲就像奧運溜冰選手優美飛掠冰面。全身的細胞都在歡唱…這就是靈感!漫長等待的代價!

 

他感到精力充沛,渾然忘我,就怕靈感源泉來不及倒在紙上。這甜美的時刻本身就是報償 那一揮而就的愜意、那沈浸在創造世界的歡悅…

 

問題解決了。

不要說這篇連載,下半年的他都胸有成竹:銀河浪子阻止一場浩劫,攜手談和的兩文明間由對峙轉為好奇,展開對彼此的探索…

他邊寫邊哼歌;想像國度的金色大門在號角聲中緩緩敞開,謬司兩旁列隊歡唱,拍著潔白翅膀,柔和的花瓣迎面灑落。他是船長,風帆鼓漲,航向遠方明亮星辰…

 

左前方猛然一閃。

一記轟然悶響隨之而來,聲音低沈結實,氣流撲上臉頰,力道就像巴掌。他聽到筆筒文具倒塌飛散,窗框格格作響。

用力眨巴著眼,但他看不清東西;亮晃晃的白點留在網膜上,像有人對著他按閃光燈。

 

怎麼回事?

縮在椅背上,他兩手護著臉,白點仍在;模糊的視覺裡似乎看到什麼,那是…不會吧…

 

那是一朵袖珍覃狀雲。

由書桌上昇起。

 

覃頭翻騰著向上飄動,是帶橘色火焰的深灰氣團,像朵怪異的外星植物伸展開來。

 

飲水鳥被掀翻,著魔般的大眼望著空氣。桌上一團亂;傾倒的塑膠筆筒融化變形,像隻蝸蝓般收縮;幾支膠桿中性筆散落桌面,像烤融的乳酪條,冒著小小的青藍色焰苗。

時鐘停住了,外殼起泡,滋滋作響,難聞的塑膠味傳來。

 

紙片帶著火星緩緩由空中飄落,他撈住一片,那是寫到一半的故事。細碎的灰燼雪花似打著轉落下。

 

眼鏡歪掛在鼻梁上,他張著嘴發呆,喉結突兀的伸出。

覃狀雲仍在爬升,有一尺高了,速度慢了下來。灰色傘頭膨鬆開展,煙柱拖在身後,像隻沒有腳的水母漂在海裡…不,更像連著脊髓的大腦。

 

煙柱底部是塊焦黑桌面,茶碟般大小。燒融的木皮嘶嘶蜷曲,散出一股高溫,沒著火的稿紙像撕裂的布條散在桌面。

 

他不可置信的搖頭。

不會是長期食用比薩及黑咖啡的併發症吧?還是血糖過低引發的幻象?一股恐慌襲來;這景象如此鮮活,栩栩如生。這必然有個解釋…對了,或許他還在夢裡,肯定是。

 

摘下燻黑的眼鏡,他用手背揉揉眼,沒防備的刺痛使他扯著喉嚨高叫。瞇著眼湊近左手背 皮膚紅腫,曬傷般的櫻桃紅,火辣的疼痛一波波襲來。他覺得皮膚緊繃,就像曬了一天太陽…

 

這痛是真的,那核爆呢?對,迷你核爆,為什麼出現在這裡?

 

煙柱拉得更長了,不像覃菌;什麼都不像。它慢慢上飄,就快貼近天花板。

他想起方才的怪夢:AB的對話…太古平原…它們那帶瘤、塵蟎般的怪樣。是它們搞的?不,太扯了…

刺痛使他難以專心。這裡沒有小護士軟膏,廚房空蕩蕩的冰箱裡,除了股酸菜味,只有個乾巴巴的製冰盒。

 

對了…塗點牙膏消炎?聰明,浴室還剩半條白人牙膏…

 

又一個焰球。

這次在桌面右邊!他看得清清楚楚 足足有壘球般大,離桌面一個拳頭高。爆裂聲響亮有如鞭炮,他的耳朵嗡嗡作響,暴風伴著碎紙片,打得臉頰生疼;一股炙熱輻射而來,好像掀開白熱的窯爐,還有股黃銅烤過的味兒。

 

他慌了,急著起來。

猝不及防,一串白熾焰球子母彈般一口氣在桌面綻放開,飲水鳥炸得粉碎,體內的乙醚爆燃成藍色焰團,細碎的石英玻璃四射。比薩空盒如倒塌的大樓般垮下,杯子、飲料罐、文具、鬧鐘,伴著火苗飛散。

巨響震破耳膜,衝擊氣流將他推入椅背,窗框隆隆跳動就像颶風吹襲,他視野一片模糊,只感覺炙亮白點此起彼落。

 

朵朵融合黑色及橘紅氣團的覃狀雲,宛如有毒的花朵,爭先恐後的由桌面探頭,灰燼如雨般飄落在他焦褐蜷曲的頭髮上。

 

稿怕是交不了了,他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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