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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鬼是墮落的天使;天使是馴良的惡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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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13

F13

要不是為了工作,他才不進來。

 

晦暗的螢幕逐漸甦醒。數據機壞了,又非得連上公司不可,這房間有另一台電腦能用。

將磁片一塞,聽著數據機連上網吱嘎聲響,他百無聊賴,打量起這昏暗、堆積雜物的房間:櫃裡的書籍、一排排飛機模型,全鋪上薄紗般淡淡灰塵。奇怪,就這麼點時間,這房間可以變得毫無人味,全然陌生。

 

資料送出。

鬆了口氣,他抽出磁片。塵埃直招惹噴嚏;這兒該來場大掃除。

他看了桌面一眼,泛黃的標準鍵盤上,有顆陌生的鍵。

 

F13;上面黑色字體這麼印著。莫測高深,矗立在功能鍵末端。

 

他呆望了好一會。

搔搔腦袋,他默數著:F1F2一直到F13,絕了

他伸出手。

食指在半空突然煞住,就像彎腰喝水的長頸鹿。

 

如果

嘎吱一聲,在他身後,衣櫃門左右翻開,推出一股濕熱空氣,味道像花圃裡混著落葉的泥土。裡面是個枯瘦人形,下葬時那套硬挺的黑白西服已經變色,鬆垂皮肉由兩頰掛下,臘黃臉上,灰濁眼珠骨碌轉動。

,那嘶啞的聲音瀰漫開來  滾離我的電腦,滾離我的房間。

那乾枯蜷曲的手爪,伸向他的後腦;老兄,別碰我的東西,房裡的什麼都別碰

 

寒毛倒豎,他謹慎向身後瞥看  衣櫃的門緊閉著,就像兩片抿著的唇。

人最糟的敵人,就是自己的想像。他笑了笑,搖搖頭。

 

這是哥的寢室。

那是個沉默的高個兒。不知哪一天起,突然變了個人似的,他越來越少和人談話,竟日呆在這個無窗的房間裡。要不埋首製作飛機模型,要不就是發楞。那調調,宛如這世界與他毫無關連。

 

一天天,他漸漸變得枯瘦。最後,這裡就成了儲藏室。

哥活著時,他從未走進這裡。

不管怎樣,現在由我當家。吸口氣,他伸出食指。

 

喀答。

敲擊聲在寂靜的房裡擴散開來,出奇清脆響亮。他不自禁屏住氣息,螢幕是這房裡唯一的光源,昏暗中散發螢光,像一張蒼白面孔。

毫無動靜。

他沒把房子刪除掉、印表機沒咯喀作響列印人像、螢幕沒張口說話。

 

什麼事也沒有。

他噗嗤一聲笑了;就像變體郵票、印壞了的鈔票、三隻腳的雞,世上總會有怪胎去收集怪東西  比如奇怪的鍵盤。他忙得很,沒功夫研究怪胎。

 

天氣好極了。

太陽在他的鏡片邊緣滾動,鋒芒刺眼。

「嗨!」公園裡,一個女子老遠向他揮著手,走近時笑彎了腰。

「你戴那眼鏡活像貓王一樣!」她說。

「真的?」他作出撥吉他的樣子,「待會替妳高歌一曲。」

「省省吧。我正奇怪你摸到哪兒去了,讓人家等這麼久!」她偏過臉。

「對不起,有事耽擱了嘛。」

Kelly;辦公室的秘書。剛認識一個禮拜,據說是連經理都在追的尤物:一雙長腿、披肩黑髮、狐媚大眼、炙烈太陽  好一個假日,他露齒微笑。

 

「我們上哪兒?」她問。

上我家床鋪,寶貝。不過那裡說來不遠,但也不近哪,他思量著。

「今天的節目是,」他故作字正腔圓狀,「先去品茶,晚上吃大餐;然後狂歡一夜。」

「狂歡?明天還要上班呢,拜託!」她睜大雙眼。

「跳個舞罷了,走吧!」

 

「等等,」她打開一只方形提包。

「嘿,公事的話,明天再說!」他舉起雙手。

「等你等得不耐煩,信收到一半 有情書呢,別想偷看!」她笑鬧著側過身子,耳環晃盪。

他咧開嘴,瞄了眼抱在Kelly懷中的迷你電腦;他不用這個,手指如果在那樣狹窄的鍵盤上跳躍,看來豈不娘娘腔得

 

他深深倒吸了口氣。

「那是什麼?」他問,突然間頭暈目眩。

一個鍵;黑色的鍵,小指甲蓋般大,出現在Kelly的鍵盤上。F13,清晰細小的白字這樣印著。

「你說什麼?」她轉過頭,笑容突然僵住:「怎麼了你,見了鬼似的?」

「這」他艱難的乾嚥唾液,「這哪來的?」寒意由他脊椎底湧起,竄上後頸。

「什麼哪來的?」

「這個東西!在這裡,妳看不到嗎?」指著那鍵,他幾乎吼叫起來。

F13?」Kelly瞇起眼。

「它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他焦急的問。

Kelly茫然望著鍵盤,再轉頭面對他,「為什麼不能在這裡?」

「不可能,」他抓住頭髮呻吟,「沒有道理啊

 

她呆望著那迷你螢幕,像從來沒看過似的,然後伸出食指。

「不!」他猛然扣住Kelly的腕。

「喂,你幹嘛!」Kelly哀叫。

他放開手。恐怖漫無邊際,在胸腔膨脹開來。

「你看;都紅起來了啦,討厭

「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,別碰它請妳別碰」他喃喃說。

「碰了又怎麼樣?這可是我的電腦!」她噘起嘴。

他無言以對。

 

「你變得好奇怪,」Kelly撫著腕,眼底盛滿驚恐,「越看越古怪,和以前完全不一樣;你是不是磕藥啦?」

「我也不知道怎麼說,」他搔著頭,「早上我看到另一個這樣的鍵

「在哪裡?」

「在家裡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?」他驚訝的看著她,「這不正常,妳不覺得嗎?」

 

「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Kelly突然伸手。

「不」他來不及阻止。

「鬼叫什麼?」她好沒氣的瞪著他,指尖按在F1上。

「我查一下說明。」Kelly專注打起鍵盤,他站到她身後。

 

髮香飄進鼻腔,很好聞;像剛割過的青草地。在這角度,他能深深看進Kelly的藍色套裝。Kelly配備乳溝;這是平時辦公室哥們閑聊的話題之一,現在他有得誇耀了,卻毫無欣喜。

 

「嗯,沒什麼特別的,」她說。

「那東西是幹嘛的?」

「沒幹嘛應該就是功能鍵嘛。」

「什麼樣的功能?」

「天曉得,你愛設什麼就設什麼,誰也管不了。」她聳聳肩。

 

Kelly,」他和她面對面,兩眼盯著她:「這很重要  我要妳仔細想想,這玩意什麼時候冒出來的?這裡應該只有12個鍵。」

「你幹嘛這麼嚴肅?一點都不像你。」

Kelly

她蹙著眉,望向天邊半晌,又轉過頭來:「平時我只用來打字收信,我真的沒留意你確定沒有搞錯?」

他皺起眉。

他也有點恍惚了

「它們又沒什麼用Kelly低聲說。

 

有道理。

一剎那他豁然開朗  這鍵猶如女人兜在包裡的吉娃娃,他橫豎用不上今天可是假日!

 

將電腦轉向自己,他按下那鍵。

Kelly的臉沒轉為幾何方塊、天空沒有變色、風景沒有停格。

 

什麼事也沒有。

這黑色鍵盤按起來悄無聲息,宛如貓兒帶著肉墊的腳,他又試了幾次。

「好熱,想喝杯珍珠奶茶。」Kelly皺起鼻子,額頭泌著細粒汗珠。

 

霓虹燈在夜空閃耀,膩色的螢光反映在地面水坑;午後下了場雨,他獨自在街頭晃蕩。

Kelly推辭頭痛先走,沒意思極了。他疲憊了,但一點也不想回家。前面隔條街,有個熟悉的酒吧。明天上班就沒得逍遙了;去坐坐吧,生啤酒、酸黃瓜或許還有新鮮馬子,他揚揚眉。

 

冷不防有人撞上。 

「看路嘛!」他吼,那高瘦背影只是聳聳肩,消失在飄落細雨的黯黑巷弄中。

「狗屎」他由牙縫擠出詛咒。

他被撞得暈眩。那難以遮蔽的空洞臨現,像嘴裡乾澀的苦味拼湊生活如此困難,但他可不隨便退讓。

 

走上人行道。

這是條商店街,細雨給一排櫥窗添上薄薄水霧。冷冷清清,正是打烊時間,鐵門拉下的聲音此起彼落。酒吧的招牌在前面放光。

櫥窗反映著他的身影、他的面孔。首飾、衣物、家電各色物件貴婦般安坐其中,不少玻璃櫃整夜開著燈火,好像電不要錢似的,他笑笑。

 

他就著一座櫥窗梳頭,突然一把抓下眼鏡。

他用手肘猛擦玻璃上的水氣,向裡窺看。臉在櫥窗上緊貼得歪扭;好像什麼生物泛白的吸盤。

終於看清裡面事物,他緊摀著嘴,兩眼駭然突出。

 

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飛掠而過,他奔跑。

「先生,關門了!」拿著拖把的店員高叫。

大半個賣場陷在昏暗裡,只剩下幾盞鹵素燈亮著,拖曳出長長影子。透亮的玻璃展示櫃,使這兒看來像個博物館。

身影在貨架間跳躍,他喘著氣,狂亂上下掃視。

 

一樣;全都一樣

 

他面孔扭曲,顫抖著跑過一排排商品:桌上電腦、筆記電腦、掌上電腦一行接一行,它們在陰暗的貨架上森然羅列,宛如待校閱的部隊。

 

所有鍵盤上端,都只有11個功能鍵。

 

 

 

善男子:

F13」曾參加科幻小說獎,僅通過初選,緣由是「不像科幻小說」,呵呵,你(妳)自己判斷吧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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